第五十一章 空心回响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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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杂音。

    “疫苗……非终点……是筛选……免疫者……是关键……”

    杂音增强,似信号将断。

    “救我们……救孩童……救……可能性……”

    信息重复三遍,而后消逝。

    苏未央鼻腔一热。

    她抬手触,指尖染红——强行接收超限信息流,致鼻腔毛细血管破裂。血滴落白床单,晕成梅状暗红。

    陆见野醒转,见血,立时明悟。

    他撕下床单内衬(棉质,吸湿),按她鼻翼,另手轻拍其后颈。动作熟稔——儿时沈忘常鼻衄,他皆如此处置。

    血渐止。

    但床单上梅印已绽,在纯白底上刺眼如某种宣言。

    苏未央抓住他手,以指尖在他掌心书字。

    避开了唇语监控,避开了声波采集,用最原始的方式:

    “垃圾场。免疫者。真相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颔首,在她掌心回应:

    “如何往?”

    苏未央书:

    “孩童。助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停顿,书:

    “险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书:

    “必行。”

    他们对视。

    窗外城市在沉睡,或说,正依程序“休憩”。灯光规律明灭,通风系统低频嗡鸣,一切秩序井然。

    而在这秩序核心,两个尚未全空的人,在纯白囚笼中以指密谋一场越狱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计划分三步。

    第一步:利用陆见野深夜的情感爆发,制造能量波动干扰监控系统。抗体苏醒时会散逸特殊频率,虽微弱,可短暂覆盖扫描。

    第二步:苏未央尝试在亲子时间与孩童共鸣,传递信息,获外部助力。

    第三步:最关键的一步——沈忘的默许。他们必须赌,赌那机械义眼的信号非陷阱,赌那支笔的“无意”掉落非程序错误。

    赌他尚存人性。

    但首先,他们需知:孩童们是否仍葆自由意志?

    是否还能听见“妈妈”与“爸爸”,而非仅生物学上的监护者编号?

    ---

    次日,14:00,亲子时间。

    晨光与夜明被带入,坐于玻璃对面。晨光着淡黄连体服——情感侧标色。夜明是银灰——理性侧。

    清道夫立门侧,但今日仅一人,且显心不在焉——他的监测环显绿,表情感波动低于阈值,处“高效工作态”。

    苏未央握住晨光的手(隔着玻璃下方传递口,掌心可贴合)。

    她启动共鸣。

    最微弱的共鸣,如蛛丝纤细,几乎不产生能量波动。她传递最简信息:

    “能听见妈妈吗?”

    晨光的眼眸微睁。

    而后,她用力眨了三下眼——左、右、左。那是他们旧日的秘密信号:晨光做噩梦时,苏未央会这般眨眼,表“妈妈在,勿惧”。晨光学后,用以回应“我听见了,我无恙”。

    三下眨眼。

    苏未央的心脏猛跳。

    夜明在旁佯摆晶体积木。但他拼组的非随机结构——他排出了一串点线组合。

    陆见野辨出:摩斯密码。

    点-划-划-划划点-划-点点-划-划-划点-划-点-点-划

    D- A- D

    划-点点点-划-点点-划-点-点-划点-划-点-点-划

    H- E- L- P

    “DAD HELP”。

    爸爸,救命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手指收紧。

    更惊人的事发生了。

    晨光与夜明同时伸手,隔玻璃,掌心贴对应父母手掌的位置。而后,两个孩子的手在玻璃下方悄然相握。

    刹那,一个微弱的共鸣场成形。

    非苏未央的单向共鸣,是四人的临时连接:苏未央→晨光←→夜明←陆见野。情感侧的晨光为中转,理性侧的夜明为稳定器,父母为源头。

    在这短暂成形的“双生子共鸣场”中,屏蔽被暂破。

    晨光扑入苏未央怀中(虽隔玻璃),小声啜泣:“妈妈,此处好冷……非温度冷,是……心里冷。他们给我看彩图,但那颜色无味。梦中大鸟,我想抚其羽,但他们说梦是垃圾……”

    夜明抓住陆见野的手(隔着传递口),晶体手指微烫——那是能量过载的迹象:“爸爸,系统在改写我们的记忆。每日睡前有‘记忆整理程序’,会将白日的‘非理性体验’标记,而后弱化或删除。我见自己的记忆档案,关于你们的部分……被加了‘过度情感依赖’标签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感到夜明的手在颤——非恐惧的颤抖,是抵抗系统的生理反应。

    “你们能撑多久?”陆见野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夜明声线平静,但语速较常时快,“晨光的抗性强,她藏了些记忆在……在童谣的旋律里。我的晶体结构有记忆功能,我备份了关键数据。但我们每日被扫描,藏不了太久。”

    晨光抬头,泪眼朦胧:“垃圾场……有老者……会唱童谣……”

    她快语,似在赶时间:“上次户外活动,我听见有人哼歌。调子与我们小时听的不同。清道夫带走了他,但我记住了坐标……在我鞋垫下,画了图……”

    夜明突松手,自口袋掏出一粒米粒大小的透明晶体,速塞入传递口:“定位发射器。我改装了玩具部件,仅能工作一次,范围五百米。激活后……会指引方向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监控系统报警。

    刺耳嗡鸣响起。

    共鸣场被强行切断。

    清道夫即刻上前:“情感波动超标。亲子时间提前结束。”

    晨光被拉开前,最后喊出:“垃圾场……老者……童谣……”

    夜明被带走时,回望陆见野一眼。

    无表情,但晶体眼眸中的光纹,组成了短暂的图案:一把倒置的钥匙。

    门闭。

    孩童被带走。

    苏未央瘫坐椅中,手仍颤。

    陆见野握紧那微型晶体,温热的,带着夜明的体温(或说,模拟体温)。

    监测屏上红色警告闪烁:【检测到异常共鸣活动。来源:儿童优化中心B-7室。已记录。处理建议:加强监护对象隔离。】

    ---

    当日18:00,沈忘准时出现。

    他显然已知亲子时间的事故。

    扫描仪的光网格扫过时,较常时更缓,更细致。数据流在屏上滚动,显示苏未央的共鸣残留、陆见野的情感抗体苏醒迹象。

    沈忘静望数据。

    而后,他在电子记录板上输入评估结果。

    陆见野见他键入:

    【监护对象A(陆见野):情感波动指数7.2,略超阈值,属亲子互动正常反应范围。建议:维持当前监控等级。】

    【监护对象B(苏未央):共鸣活动残留检测阳性,但强度低于警报阈值。可能原因:母性本能触发的能力应激。建议:观察,暂不升级措施。】

    他写的是“正常反应范围”。

    他写的是“暂不升级措施”。

    他在护他们。

    检查毕,沈忘收拾设备。行至门边,他停顿了三秒。

    背对他们,用平静的、汇报式的语调说:

    “监控系统……今夜21:00-21:03有例行维护。系统将切换至备份网络,扫描间隔延至三十秒一次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在读取内部通告:

    “东侧通风管道……栅格螺丝已按规检查……直径52厘米……符合安全标准……通往中层储物区……”

    而后,声线压至几不可闻:

    “之后的路……你们自己寻……”

    末句,带着极微的颤抖:

    “勿……被擒……”

    他速离。

    门闭。

    陆见野与苏未央对视。

    沈忘的左手——在闭门的一刹——小指微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是他们更幼时的暗号,七岁那年所约:若他日不能言,便以小指弯曲表“我在”。

    他仍记得。

    他仍“在”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21:00整。

    塔内所有灯光齐暗0.3秒。

    维护启。

    陆见野与苏未央已备妥。他们拆床单,拧成绳(纯棉,承重有限但可用)。陆见野以椅腿撬开东侧通风栅——螺丝确已松脱,一拧即开。

    洞口黢黑,直径刚容成人蜷身入。

    苏未央先上。陆见野托她入管,而后自随,反手将栅格虚掩回位。

    管道内壁冰凉,是某种合金材质,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。气流从深处涌来,带着机械运转的微热与润滑油的淡腥。风声在管中形成低沉的呜咽,似这座巨塔沉睡时的呼吸。

    他们向前爬。

    管道非直线,有弯折,有分支。陆见野凭建筑结构的直觉择向——向下,往旧城区的方位。

    爬约十分钟,苏未央突止。

    “且慢。”她低语。

    她的手在暗中摸索管壁。非平整的,有刻痕。

    许多刻痕。

    在相同高度,相同段落,有许多人用指甲(或他物)反复刻画过。刻痕深深浅浅,层层叠叠,如树的年轻,记载时光的层积。

    她让陆见野抚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指腹拂过那些刻痕。初时杂乱,但渐辨出图案:

    一柄倒置的钥匙。

    钥匙下方,是一行歪斜小字,至少刻过十数遍,每次字迹皆异,但内容相同:

    “首批免疫者留。向前爬,莫回首。童谣在尽头候你。”

    “免疫者……”苏未央轻声复诵。

    他们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管道始向下倾斜,坡度渐陡。他们需以肘膝抵管壁,防滑坠。

    前方现出微光。

    非电灯的白光,是某种生物荧光,幽蓝中透淡绿,似深海鱼类的冷光。

    光愈亮。

    他们爬出管道出口,落于……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垃圾山中转站。

    或说,垃圾山已不足形容——这里是废弃物的峡谷,情感的坟场。

    成堆的金属罐累积成山,每罐皆标注编号与日期,罐壁残留干涸的营养液污迹。破损的电子元件散落满地,芯片裸露出金色电路,如昆虫被撕开的甲壳。还有碎裂的玻璃容器、断裂的管线、焦黑的合成材料……

    空气中有腐烂的甜腻与消毒水刺鼻的混合气味,久闻令人晕眩。

    而在垃圾山中间,一小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,坐着一人。

    他在哼歌。

    调子熟悉又陌生——是那首童谣的旋律,但节奏更缓,音调更低,如哀悼的挽歌。

    身影转面。

    是那个拾荒老者。

    第一卷出现过,哼着童谣在废墟中翻找的老人。

    但他变了。

    发从全白转灰黑,面上皱纹似浅了些,背也不那么佝偻了。看来只四十余岁,甚或更年轻。

    他的眼眸在幽暗的垃圾场里泛着淡金光——非反射,是自体发光。

    他见陆见野与苏未央,止歌,笑了。

    笑中有种疲惫的慰藉。

    “来了啊。”他说,声线较记忆中浑厚有力,“较预言迟了一日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在计算:

    “但无妨,时间在此处……是循环的。”

    他举起手中的物件。

    那不是破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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